Archive for March, 2008

终结?

Tuesday, March 25th, 2008

故事的終結? 
 
樣貌、身形甚至說話的聲音都是如此的清晰,從那日起每隔一段日子我都會夢見她,每次我都是幾近瘋狂 的從夢中驚醒,但除了她卻再也記不起什麽,那對精亮明徹的雙眼,不知是看透了什麽,還是要述說的什 麽?滿頭的冷汗的我,也分辨不清當時的心情到底是害怕還是期待?我一直以為她就是那 個遺棄自己追尋幸福的母親,但那種感覺卻既不是憎恨也不是渴望,而是一種難以緊握卻又揮之不去的複 雜心情。 
 
如果她真是我的母親,我將如何面對她呢?那時我看見了明明,明明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回  他的母親,看著 他我忍不住淚落了下來,如果她真是我的母親我想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為她流 淚。 
 
遇見你們或許是上天最後一點的眷戀吧!你們的敏銳、純真和率直幾乎完全浸染了我。那日她失蹤了,沒 有留下任何的訊息,我期待她的歸來,卻也恐懼她的出現,真實依然是美麗的,或許沒有夢的夜反而更容易入睡! 
 
三年的日子每當想起你們那些渴望、微笑亦或恐懼的面孔時,活在鬼故事中的感覺,痛苦 已經不是那麽重 要了。 
 
當遊覽車駛入臺北市區時,她回來了,在走進旅舍的那一刹那,我才明白原來這一切根本都是她刻意的安 排,因為我幾乎可以清楚地感覺那種氣氛,緊密而強烈的壓迫感,我聽見了她的笑聲,聲 音之大幾乎掩蓋 了你們的笑聲。 
 
透過我的口中她說出了那個故事,接著她開始狂笑,狂亂地在屋內盤旋,似乎一切的苦痛 都已經完全宣 泄,接著她慢慢地靜了下來,兩眼直直地看著乾脆,在同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場景,原來乾脆才是她真正的目標,但我已經無從阻止。 
 
乾脆原諒我!我知道當時的你並不相信,但我真的無法預期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六年前的那場雨送走了乾脆與慧慧,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望著全身抖顫的我,小雲安慰我 說:『很快的,我們會再見面的!』 
 
從那一夜起我又看見了那張臉,幾乎每一夜都出現在我的夢中,最後我根本弄不清楚到底 是夢還是現實,像一個無法解開的魔咒纏繞著我,有一夜我幾近瘋狂的狂叫,醒來時全身已經幾近濕透, 走進浴室,在黑暗中竟看見了那雙眼睛,我終於完完全全地弄明白了,十六年的歲月過去了,終於我再次重新地認識了自己。 
 
十二年的悔恨和期待的父愛竟然完全根源於一個宿命,如果可以重寫這個故事的話,只希 望自己不是主角,但這個故事依然要終結,我必須勇敢的去面對。  
 
清兒到底看見了什麽?小雲的心中湧現了這樣的疑惑,清兒所說的故事到底又隱含了怎樣的真相呢?慧慧低低的啜泣著,乾脆則靜靜地思索著,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問道:「你們是姐姐的同學?」語氣帶有幾分的驚訝。 
 
三人抬頭一看,竟然就是在火車中遇上的那個小男孩,小雲露出一絲微笑,淡淡地說:「是啊!你是?」 
 
「我是她弟弟!」他似乎不知如何稱呼,朝裏頭作了個手勢,臉色有些無奈,接著說:「我媽叫我要來送她,我也搞不清楚什麽時候多了個姐姐。」 
 
三人對望了一眼,清兒的弟弟不是,那位婦人走了出來,似乎是聽見了小男孩的聲音,招了招手小男孩走進內堂。 
 
「清兒的弟弟?難道那位婦人就是清兒的親生母親。」這時三人同時都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但為何她的長像與那張畫卻沒有絲毫的相似?清兒所說的勇敢的面對,難道就是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 
 
這時伯父走了出來,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眼神有著莫名的興奮,但隨即一閃而過,乾脆看看他搖搖頭,輕輕地哼了一聲。 
 
人群漸漸多了起來,小男孩攙著婦人走了出來,伯母跟在身後,三人連忙起身,婦人看見伯父,似乎刻意回避著,表情很不自在,接著門口那個男子也走了進來,接過婦人,似乎便是婦人的丈夫。 
 
「春子,別傷心了,這是清兒的命!」伯母搖搖頭說。 
 
「我不知道為什麽她會找到我,當時我還不肯認她!」那婦人啜泣著,說:「她說她根本不再乎,只是完成一個心願而已,我只想唉!」她看了看伯父一眼,有著強烈的怨責。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怪過她,她實在太看不開了!春子,他是清兒的父親嗎?」 
 
伯母向那男子指了一指,婦人看看伯父,再看看伯母並沒有回答。 
 
作完了簡單的告別式,漫長的車隊中或許只有她們三人是清兒唯一的朋友,但是一切根本也不重要了,熊熊的烈火燒盡了一切,故事難道就是這樣的終結嗎?看著小男孩捧著的骨灰,三人的眼睛已經再度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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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故人

Sunday, March 16th, 2008

憶故人(新人鬼情未了)

主人翁小邱是我一位好友,與他相識已經有20年以上了,從小一起長大的,我想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除了. . .小季。

小邱和小季在我們都是國二生時相識,他倆也不知怎麽的特別聊的來,小邱他家裡父母常吵架,所以他從不向家裡提他自己的事,而他心情煩時也不向人說,除非找我聊,當然這是在他認識小季之前。

記得小邱和小季真正熟起來是一回小季爸媽吵架,小季受不了跑了出來,找小邱去聊天,當然家裡吵架這對小邱來講是司空見慣的事,所以也就特別能安慰小季啦!那天他們好像聊到凌晨,小邱堅持要送小季回家,也因為如此小邱也和小季家人熟悉起來,小季家對小邱十分賞識,也不反對他們交往,不過就小邱說當初他和小季都年青,只是覺得和對方在一起很快樂,也沒想到是不是男女朋友,就這樣兩人當了兩年的好友,就在小邱要考高中時,小季家要移民,兩人直到要真正分離了才認真思考對方在心中的份量,或許也因為如此,他倆後來才會成為戀人。

小邱說他這輩子犯的第一個錯誤便是當初沒留下小季,因為小季家親戚都在台灣,更何況小季大哥因為兵役問題還不能出國,所以她父母並不堅持她也要移民,或許女孩比較早熟,也對感情事較敏感吧,當時小季便問小邱要不要她留下,當然小邱想當然耳的認為小季該隨父母去美國,而非留在台灣,可是越離分手日子越近,小邱心中越是雜亂,他也不知為何心中會如此難過,自然的,高中和五專都考的不理想,就在小季移明民前一天。小邱去她家送別,小季問了小邱一句:「你真捨得我走?真不希我留下來?」小邱一聽,心裡一酸,才想到莫非自己喜歡小季?可是現在說什麽都來不及了,他只好回答:「不管我怎麽想,你都該和你爸媽一起!」隔天,小邱依然到機場送行,在進登機門前小季說:「我們認識兩年了,你真只當我是好朋友?」小邱低著頭,不知如何回答,小季又說:「別騙我,我都要走了你還怕什麽?」小邱抬起頭看看小季,她眼中已經滿是淚水,其實小邱又何嘗不是淚流已滿面,小邱輕輕執起小季的手,只說一句「我等你回來!」有時一句話就已足夠,就像在此時,小季走時回頭丟下一句話:「我一放假就會回來看你。 」每回小邱喝酒談起往事,說到這就會苦笑的說:「唉!在一起兩年,一直到分開前才變成男女朋友,或許真是當時年紀輕吧!」

後來放榜,小邱成績自然是跌破老師眼鏡的差,所以選擇了重考之路,重考的一年,他和小季並未失去連絡,反而每週一封信的往來著,重考生的生活對小邱來說並不艱苦,因為他底子本就不差,所以一年後他進了建中。

進了建中的小邱開始活耀起來,他叁加社團,才小高一便和學長一起帶活動,生活可說很多彩多姿,半年後也當上社長,在所有人眼中的小邱應是快樂的,但是卻不是,因為小邱家裡的爭鬥變本加厲,他父母已是水火不容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大哥因此搬出家裡。小邱在這種環境下自然也無法好好讀書,所以他. . .被當了,留級一年。

小季並未違背承諾,果然在第一年的夏天回台灣,看他倆一天到晚膩在一起,小邱帶社團,小季就遠遠躲著看,直到小邱活動結束再在路上和小邱一起回家,也不吃醋也不會覺得不耐煩,我和小邱都常說怎會有這樣的女孩。那一年的夏天小季還帶回一個好消息,就是她打算回台灣讀大學,也就是再過一年她和小邱就不用兩地相思了,那次是我認識小邱20多年來第一次看到他笑的如此開朗、如此滿足。

好景不常,小邱第二年高一那年的元宵節他父母正式離婚,小邱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我爸媽離婚了。」可是我知道他是心如刀割的,小季為此還特別回台一趟,陪小邱度過這難熬的階段,在小季回美國前說:「再過四個月不到我就要回來考大學了,別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很快便會再見!」誰知一別卻成永恆。

小邱常說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當他得到全世界後沒有人能和他分享,又說他什麽都好,就是勘不破情關,不論是友情、親情或愛情都一樣,情關難過!誰知他最怕的情關卻不斷找上他,在他剛由父母離異中爬起,又傳來惡耗..小季在美國出車禍,死了!算算那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小邱現在只要想起這段往事都會熱淚盈眶,當天他收到消息便藉了台車一個人夜游去了,他騎的很快,像不要命似的,他只想如果死了就算了,果然在一個彎道他摔車了,只是他命大剛好有戴安全帽,只有右手脫臼和擦傷,並無大礙。

在醫院,大夥問他何苦那麽傻,他只是笑笑搖搖頭說:「小季實在對我太好了,她從不讓我擔心,而我呢?我被留級,她只是笑笑要我加油,只是對我說知道我一定有困難,我忙社團,她也支持我,無論我多心沮喪,她都對我有信心,她都會無條件支持我,這樣的人我要去那找,我想或許我一輩子都找不到第二個了。」若有人說他痴,他會說:「不是我癡,是她太好,我才會如此懷念她。」後來,小季在國內辦喪禮,小邱沒去,還把所有他和小季的照片、信件全燒了,把所有紀念品拿去陪葬,他說是小季的遺言,為怕他會睹物思人,有時想想,這兩人真不知要怎麽說!

自從那回摔車後,小邱好像摔醒了,見他似又像以前一樣愛胡鬧、愛開玩笑,但是他卻變的有點陰沉,他變的常常一個人發呆,晚上也越來越晚睡,見他不笑時總覺得他心事重重的,還常常半夜一個人跑出門去散步,一散就到天亮,總之他給人的感覺就是和以前不同。還有,他竟然三更半夜跑去小季墳旁和她聊到天明,居然不怕好兄弟,所以有朋友說他好像有點瘋,可是見他談吐和思考都和以前一樣,絕對不是瘋了,問他怎麽了,他總是說:「覺得活的不是很完整,總覺得缺了一些感覺!」問他是缺了什麽,他說是個依靠吧! !說他自己也抓不出是那種感覺。

或許是小邱晚睡吧,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的,漸漸的,以前不說鬼故事的小邱,自然變成了我們當中專說鬼故事的人,聽他說多了都懷疑他到底有沒有遇到,每回問他他都微微一笑帶過,直至有一天的晚上. . .

記得那天晚上,小邱找我去海邊散散心,我想反正我心情也不是很好,就答應了。因為前幾天都是陰雨綿綿,所以騎沒多久就可以看到路旁有坍坊的土石,小邱騎車又快,說真的有點膽顫心驚的,就在過了一個彎道沒多久,小邱忽然把車停下,很緊張的看看四周,還下車張,問他出什麽事也不答,就在我們停車不到一分鐘,前方一陣巨響,嚇我一跳,跳上車要小邱一起去看看,他搖了搖頭,我只好一個人去看看羅!

我才騎了沒多久就發現整條路全被土石埋住了,要是我和小邱沒停車的話,那. ..想到這真是頭皮發麻,騎回去找小邱時發現他一個人坐在路邊,囗中似念念有詞,看到我回來只抬頭看我一眼,也沒說什麽,我開囗叫他,他手一揮示意我不要吵他,我只好閉嘴看看他玩什麽把戲,也不知坐了多久,我忽然發現小邱在哭,走過去拍拍他肩,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啦!喝酒去吧。」我們就回頭騎去電天母了。

幾杯黃湯下肚,小邱中顯得更難過了,我看他這樣實在不忍,問他:「有事就說,別一個人著。」小邱抬頭看我,說:「你知剛剛為何我忽然停車嗎?」「不知道,我還想問你呢!」小邱就把整個經過對我說了. . .

「當我們騎上山後,我就覺得有人在跟著我們,後來在過那個大彎時,有個女聲叫我停車,我只想那是錯覺,可是那聲音不斷叫我停車,聲音越來越明顯,原先我只是覺得好像有人在叫停車,後來更覺得有個人在我耳邊說話,甚至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我心里當然會怕!所以我也不太敢停車,開玩笑,你也知道那邊路旁是墳場,在過我們剛剛騎最後的那個彎道時,我忽然覺得有人坐在我後座,是個女的,因為我還能感覺到她的長發在飄,她還把身體靠在我背後,抱著我,在我耳邊說:『老么,你停車啦!求你,好不好』聽小邱說到這,我心驚:「她叫你老么?那她是....不可能!」小邱說:「這世上會叫我老么的只有我家里人和小季。你說她是誰!」「可是....小季的聲音你聽的出來吧,那女的是嗎?」小邱不說話,只是點點頭。 「那...我騎回來後你在路邊發呆,又是怎麽了?」

「喔!那時我下車後,發現根本沒人,就四處看看,很想看看她在不在,可是沒有,我就坐在路邊,心裡很難受,真想從那裡跳下去就算了,我才剛那樣想,就覺得她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那種感覺真的很明顯,我一直告訴自己是錯覺,可是我甚至能感到她的長發的在我臉上拂過,所以我就自言自語,告訴小季我很想她之類的話。」「那她有說什麽嗎?」「她說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家人要照顧,不可以就這樣走了,要我照顧好自己,還說如果我真的那麽想不開,就算我也死了,她也不會理我!說完我就覺得她不見了。」

我想了想,問小邱這是不是第一次,他說:「不是,只是以前從沒這麽明顯的感覺。真想忘掉她,可是就是忘不掉。」說罷!小邱又把頭低了下來,我知道他在哭,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他,或許. . .等他哭夠了,就會沒事了。「來!乾了這杯,去我家泡茶吧!」小邱忽然這樣一說,又嚇了我一次。走出店門,小邱過來搭著我的肩,笑著說:「這世界還是很美的,剛喝過酒,回去時騎慢一點!!!」「餵!!還敢叫我騎慢點,是你自己騎慢點才對吧!!」唉! !!有這樣的朋友,我也不知該不該為他擔心,或許就如他所說:「別擔心,我會沒事的。」希他真會沒事.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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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的一夜

怨靈

Wednesday, March 12th, 2008

濃煙在室內翻滾,在擠碎玻璃後吐出火舌,舔向淫雨霏霏的夜空。驚叫聲在四周響起,嘈雜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聚集在狹窄的街道上。盡管火焰在六樓,大街上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它的熱度。人人都相信,起火的公寓裏不會有活著的人了。

  兩輛救火車終於尖嘯著奔來,人群閃開,水龍很快騰空而起,射向灼熱的火窟。

  她知道,這沒有用了。早就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死了。火焰是從最貼近他們的地方燃起的。

  她仿佛又看到了火焰中的景象。那雙燃燒的手穿破火舌,固執地尋找著她。那尖銳的聲音在呼喚著她的名字。或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她感受到了徹骨的恐懼。

  她緊緊抓著身旁少年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感覺著他不平穩的呼吸。

  “哥哥,”她輕聲問,“你說,媽媽和爸爸死前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她小小的臉龐一明一暗。她的眼睛映著橙紅的火光,折射出一層悲哀的泫光。

  “我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連爸爸媽媽都希望我們死掉?”

  “我們沒做錯什麼。別哭。”少年緊緊抱住她的纖瘦的肩膀,拭去她眼角的淚。“爸爸媽媽認為我們做錯了,但總會有人理解我們的。我們將來會有朋友,我們的朋友們會對我們好,我們不怕什麼。”

  “是啊,我們不怕什麼。”她低聲重複他的話。“因為我們無所不能。”

  第一章 噩夢的開端

  上午,8:30.“你小子也太過分了,半夜拉我們去搞那麼恐怖的東西。”

  “我有什麼辦法,說了沒有十個人登陸遊戲無法啟動。”朱昔握著一杯冰水,一邊感受著水杯的涼意,一邊通過電話跟朋友閑聊。“誰叫我們熟,我不拉你們拉誰。”

  “怎麼好事想不到我們頭上?”

  “你老兄還有完沒完。這樣吧,中午咱們一起吃飯,我請客。”朱昔嘿嘿地笑著,把目光投向那一窗耀目的陽光。

  “全請?”

  “屁,請你們兩個就不錯了!”他大聲笑罵。窗外的陽光讓他感到有些眩暈。在網上玩了那個遊戲之後,他一直覺得自己不太對勁,似乎得了感冒,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他完全知道這是因為什麼。

  都是因為那個遊戲,在遊戲的最後一刻他產生了可怕的幻覺。

  沒錯,那是幻覺。絕對是幻覺。多少年來,他一直試圖忘記那一瞬間,但它卻固執地仍存在於心底。

  那個女孩躺在月光下。烏黑的長發在綠草上鋪開,雪白的胳膊,雪白的連身裙,分不清那裏是裙子,那裏是軀體。

  他始終不敢去看她的臉,那張美麗無瑕的臉。

  他忘不了當時她投向他的目光,雖然他沒有勇氣看她的臉,但他確實感覺到了。那種冷冰冰的目光。並不是怨恨,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逆來順受的馴服。在那潔白的銀光下,這少女似乎已經超越了人類。

  我怎麼會想到要去參加那個遊戲的?太蠢了。什麼降靈會,全是狗屁。

  天氣熱得讓人煩躁,他緊握著聽筒的右手漸漸分泌出汗水,變得粘乎乎的。

  朱昔狠狠地瞪了身後的電腦一眼。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打開電腦了。他強迫自己相信,那個遊戲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自己心裏有問題,才會產生這麼嚴重的反應。但是沒有用,他下意識還是不想去碰電腦。

  “哥哥?”妹妹朱麗踮著腳從架子上拿下她最喜歡的桔色杯子,湊到飲水機這邊來,“爸爸還沒有打電話來嗎?”

  “還沒……不是跟你說話。行了,有話呆會兒見面再說。”朱昔掛上電話,用手腕碰了妹妹一下,“別用這個杯子。這杯子壞了,漏水。”

  “亂說。”朱麗瞪了他一眼。他們兄妹倆個相差10歲。朱昔對所有事情都沒有任何愛心可言,只有朱麗例外,他對她的寵愛過了火,簡直有點兄代父職的意思。以至於朱麗在學校作文裏談到最愛的人時,說的既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而是哥哥。

  “你忘了昨天用這杯子沖紅茶的時候了?茶水在杯子下面漫了一片。”

  “哦?”朱麗好像是想起來了,不由得愣了一下。這時候她杯子裏清澈的開水已經灌滿半杯。她小心地摸摸杯子底,發現還是幹幹的。“嘿,杯子又好了!”朱麗得意洋洋地抬起手來給朱昔看,“看看,杯子還是好的。”

  “好好,既然是好的,那就好好喝水吧。”朱昔把紅茶包放進妹妹的杯子裏。眼看著幹燥的紙包在水中浸透,溢出一絲絲鮮紅的線條,在杯子裏纏繞著。

  “哥哥,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

  “我不想去,不太舒服……”他說著,忽然感到一陣陌生的氣味傳進了他的鼻子。

  這是什麼味道?跟紅茶的香味混在一起,酸溜溜的……是檸檬嗎?

  “身體不舒服,到海上玩玩就好了啊!”朱麗以為朱昔皺眉頭是因為厭惡跟她一起去,不由得有點慌張,“前幾天去遊樂場的時候還好好的嘛。哥哥,你不去就不好玩了!”

  朱昔完全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紅茶和檸檬香味混合在一起,在他頭腦中似乎激醒了什麼,一層很模糊的,像霧一樣的畫面。不論他怎麼努力去探索,還是看不分明。

  紅色……水……女性……香氣……這到底是什麼?

  “哥哥!”朱麗已經不耐煩了,“去啦,跟我們一起去吧!坐豪華大船渡海旅遊!你要不去,我們就起碼好幾天見不著面了。”

  “不行,這次真的不行。”朱昔笑了笑。他並非不想到海上旅遊,只是海上旅遊必須要跟爸爸還有妹妹在一起。相比之下,還是跟狐朋狗友聚一聚更能吸引他。“你跟爸爸好好玩玩吧,難得他有時間。你不是也很想爸爸嗎?還專門擦了香水。”

  “香水?哪有?”朱麗一愣,還想再說什麼,電話鈴卻提前一步響了。

  “看,來電話了。”朱昔走過去提起電話,應對了兩聲,隨手就掛上。“他在樓下等你了,來,走吧。”

  “好吧。”朱麗有點不情願似的,把一口還沒碰的茶杯放到茶幾上,轉身跟提著行李箱的朱昔一起走出門去。

  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金黃。雖然關著窗戶,但蟬鳴還是隱隱約約傳了進來。一群小孩子從窗下跑過,留下一串尖細的笑聲。

  暑假,又是暑假。

  歐陽操對於那個小鎮的回憶大部分都模糊了,只有那個夏天還清晰地留在他腦海裏。碧藍的晴空,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空氣中飄散著家家戶戶不同的爆鍋氣味。從東面窗口刮進來的風吹到臉上,隱約聞得到海的味道。

  那個暑假,仿佛詮釋了“幸福”這個詞的全部含義。後來的日子裏,在他感覺到幸福和愉快時,總是不自覺地想起那段日子。

  那段在黃金般的陽光下,盡情嬉戲的日子。完美的快樂,最後……卻墜上了一個黑暗的結尾。

  她慘白的臉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她緊皺的眉頭,她哀傷的表情,她的一切都是美的化身。她根本不是一個人,她從生下來開始,就跟人類截然不同。

  黑色的屏幕底色上,鮮紅的字體一個又一個緩慢地冒出來:“沉睡在你們記憶中的人已經歸來,在她曾經歸來的時刻又一次回到你們身邊……”

  曾經歸來的時刻?

  歐陽操抬起頭,看看掛在牆上的日曆。七月二十九日。

  七月二十九日。三天前,是七月二十六日。四年前的那天,她回到那個小鎮。四年後的那天,她的模樣在一場荒謬的降靈遊戲之後,又一次無比清晰的出現在歐陽操腦海中。

  這個做遊戲的人簡直無聊透頂,就知道玩弄這些虛無飄渺的文字把戲,這些臺詞純粹是胡說八道,只是為了要激發玩遊戲的人的想像力,讓他們自己嚇倒自己。

  歐陽操不願再想下去了。發生在那個小鎮的一切不應該再被回憶起來,它應該沉睡下去,永遠沉睡在心底。

  她已經死了。盡管別人都說她失蹤了,可我知道,她死了。

  可是……如果是她的哥哥呢?她哥哥還活著,如果這個遊戲是他做的,如果他是在向我們暗示什麼……

  不可能!他媽的絕對不可能!

  歐陽操的拳頭狠狠砸在褐色的寫字臺上。桌面一陣震動,咖啡杯裏的咖啡劇烈搖擺了一下,又漸漸恢複平靜。

  他長長吐了一口氣。

  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之後,他重新喚醒電腦,打開了他的郵箱。

  “阿琴,你真的不能再熬夜玩遊戲了,你看你現在,一點精神都沒有。”

  “媽媽,我不是玩遊戲玩的。”司空琴疲憊地抬起頭來。房中開著空調,但她還是覺得太熱了。

  一種莫名的燥熱。

  “那你是怎麼搞的?”媽媽放下一杯橘子水,帶點訓斥口吻地說。“昨天又熬到三點才睡覺吧?我聽到你在房間裏放音樂了。不能因為放假就這麼放縱,生活得有點規律。”

  “我是嚇得睡不著。”司空琴小聲嘟囔了一句。她很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被人詢問來詢問去,但同樣也不願意沉默。

  “嚇的?你怕什麼?”媽媽正在朝廚房走去,回身望了她一眼。“對了,今天早上你還沒起來的時候,你同學來電話找你。說想讓你把昨天‘降靈會’的網址寄給她們。”說到這裏,媽媽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喂,阿琴,你不是加入什麼邪教了吧?”

  “才沒有。”司空琴趴在桌子上笑出聲來,“不過是上網玩了個鬼遊戲,嚇壞人了。”

  “現在網上的人真無聊。”母親一聽是網上的事情,立刻失去了興趣。雖然自命是個開明而且現代的人,但她對於網絡這種現代的東西還是有些本能的排斥。在她看來,網上全都是一些跟司空琴同樣大小,是非不明只知道追偶像的小孩。

  “是挺無聊的。”司空琴望著母親消失在廚房門後。她趴在桌子上伸長手臂,抓過手機,撥了她朋友的電話。

  在她的臉頰接觸到電話的那一瞬間,她仿佛聞到了一股氣息。酸酸的,甜甜的,清爽的香味。

  是檸檬。

  電話鈴聲在回蕩。空闊的房間裏,一線耀眼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在暗色的地板上,細細的一線。

  房間裏的一切都是靜止的。一盤膨化食品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翻了,一部分食物散落在地毯上,一部分還留在咖啡色的茶幾上。透明的玻璃杯倒在食品盤旁邊,從杯子裏流出的果汁沿著茶幾表面蔓延,濡濕了那些還留在茶幾上的膨化食品。

  一雙雪白的赤足就站在這一片狼藉的茶幾旁,一動不動。昏暗中,這雙腳白得仿佛在發光。空氣中,淡淡的檸檬香氣在彌漫,沒有人聞得到。

  電話鈴一遍又一遍,聲嘶力竭地叫喊。沒有人去接電話,無限重複的鈴聲只是在少女的唇邊激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第二章 回憶中絕美的笑容

  “不是你們兩個一塊來嗎?揚河那個笨蛋跑到哪兒去了?”朱昔發揮出他最大的音量,對著坐在他身旁的林靈大聲嚷嚷。

  “我怎麼知道?”林靈茫然抬頭,“你又沒說讓我叫他。可能他突然不想來了,誰知道。”

  “混賬,他讓我請客的,現在又說不來?”朱昔抓住林靈後腦的頭發,把他的耳機從耳朵裏扯出來,“你什麼時候能不聽這個該死的英語?”

  “明天補習班得考試。今天是聽說你要請客,我才願意出來。”林靈搶回耳機,又要往耳朵裏塞。“明年就要考大學,你們就沒想過前途還是怎麼著,還跑到這種吵吵鬧鬧的地方來。”

  “你是我媽啊?”朱昔一把奪過他的耳機和隨身聽,隨手一卷,塞進林靈隨身帶來的包裏。“說真的,揚河今天早上還在電話裏說有話跟我說。他到底來不來?”

  “你脾氣怎麼這麼急?”林靈無可奈何地放棄了繼續用功的打算。“他家離這裏遠,大約還在路上。你可以打電話嘛。”

  “倒也是,你的手機呢?”

  “去,怎麼不用你自己的?”林靈一個高跳開,卻忘了自己穿著旱冰鞋,險些滑了一跤。

  “我的手機欠費了。”朱昔伸手抓住他上衣口袋,把手機從裏面抽出來。“借用一下,又不會死。”

  “你是土匪啊!”

  “你才知道?”朱昔一笑,翻開手機,撥了揚河的號碼。

  司空琴的房間並不大,但布置得非常有條理。淺色的木頭地板,四周牆壁貼滿各式各樣的偶像和卡通宣傳畫。一排排淺色書架延牆擺開,組合音響擺在書架和書架中間的拐角處。

  司空琴用來學習的白色方桌就放在房間正中央,那盞漂亮的紅色吊燈下面。音樂從她身後傳來,腳下的卡通貓型墊子舒適地托著她的赤足。滿桌的作業本和教科書攤開來,但三個女孩子卻完全沉浸在聊天中,忘了她們聚集到這裏來的初衷。

  “真的,不騙你們,4班那個女孩子真的會占蔔!”溫錦蘭大聲說,每當她發現別人不信她的話時,聲音總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丁香讓她占蔔過,真的很准啊!”

  “不信不信,我才不相信你呢!你每次都吹。”夏惠放聲大笑。她跟溫錦蘭從小學開始就是同班同學,對於溫錦蘭的個性早就摸透了。“你的話太不可靠,我從來都是攔腰一刀,信一半。”

  “貼地一刀,”司空琴臉上故作嚴肅,“就信一成。”

  “不信的是傻瓜!”溫錦蘭跳起來了,粗粗的麻花辮在身後搖晃。“打電話找丁香問問!她真的找4班那個女孩子算過命。”

  “你明知道她不在家,手機也沒開機,怎麼找啊?”看溫錦蘭的樣子好像真的要急了,夏惠打算息事寧人了。“好啦好啦,下回見到丁香,我一定問問。”

  “這還多少比較像人話。”溫錦蘭重新坐下。“其實阿琴最應該信的。你不是認識一個通靈的女孩子嗎?說道這個,我還一直想問呢,你們現在還有聯絡嗎?”

  “通靈?誰啊?”司空琴一時茫然,“我認識嗎?”

  “你看,又扯開了。”夏惠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我都說過了,權當我們相信好了。”

  “這次可是說真的。我第一次到阿琴家的時候,聽她媽媽說的。”溫錦蘭橫了夏惠一眼,“聽說通靈的人如果算命,准確率要高得多。我很想認識她。你再仔細想想,肯定想得起來的。”

  司空琴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什麼,一個朦朧的感覺。她固執地把它驅開了,竭力不去想它。

  “我不認識什麼算命的女孩。”

  “想想,想想。你好久好久以前認識的。”溫錦蘭沒注意司空琴臉上的變化,繼續啟發她,“你媽媽說,你當年跟她很好。一個特別漂亮的女孩子,叫什麼菲還是什麼芬的……”

  菲……飛……緋!

  果然是說她!司空琴一下子僵住了。

  緋,紅色。紅色的天空,黃昏時發紅的天空。她沿著碎石小路緩緩走來,夜風吹起她的長發。縷縷飛舞的發絲中,依稀可見她的嘴唇在微笑。

  不歡迎我嗎?

  她在夜風中輕聲說話,她的聲音如水波般輕柔,在夜的空間裏蕩漾開來。

  我終於回來了,重新回到你們身邊了。

  不,不對,你不應該回來!滾開,遠遠滾開!永遠都別回來!

  司空琴的大腦在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能看見那白色的影子,在她頭腦中無限放大,放大,終於像一片濃霧一樣,大得失去了邊際,也失去了形狀。

  空調的冷風從她背後吹過,冰涼的橘子水潑灑在她的腳上。她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身後的椅子倒了,馬克杯在地板上。

  司空琴茫然地抬起腳,看了看。桔黃色的液體順著她的腳心滴落,落在地板上,“嗒”的一聲輕響。

  “你怎麼了?”夏惠小聲地吐出一句話,“不舒服嗎?”

  “不,沒有什麼。”司空琴勉強笑了笑。她抽出面紙,擦了擦腳,拾起馬克杯,又開始擦地板。“幸好杯子裏剩的不多了。”

  溫錦蘭和夏惠都沒有說話。司空琴也希望她們不要說話。她需要一段時間的安靜,來讓自己的情緒恢複。

  她不可能回來的……再說我也沒有做錯什麼,什麼都沒有做錯。任何人在那種情形下都只能那麼做,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司空琴站起身來,扔掉了手裏已經濕透的紙團。

  七月二十九日,上午11:13.那輛車沖過來時,周圍的情景就改變了,變得像一場夢,變得像電影裏的場景。

  朱昔不明白這時候他怎麼會想到看表,但他確實看了。十一點十三分,他將永遠記得這個時間。

  這是一個十字路口,這條商店街的必經之路。這條路朱昔不知道已經走過了多少遍,但此時此刻,這熟悉的街道在朱昔眼裏卻變得無比陌生。

  揚河就躺在馬路正中。像睡著了一樣,舒適地側臥著。血濡濕了他的白襯衫。

  朱昔只能看到他的後背,看不到他受傷的地方,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很慶幸是這樣,他不敢去想象揚河此刻的臉。

  四周的車輛都停下來了。人群在喧囂,各式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一片沸騰的音浪。隱隱約約地,他聽到出租車司機在大聲吼叫:“不是我的錯,這孩子突然沖出來,我根本來不及躲……”

  燥熱,汙濁的空氣在熾熱的陽光下蒸騰而起。血腥和汽車廢氣的味道無聲地蔓延,朱昔只覺得自己的後腦一陣陣的發緊。

  他為什麼要橫穿馬路?就算他剛才看到了我,也不該這樣。天橋距離他倒地的地方才不過十來米。他到底在想什麼?是什麼迫使他必須跑過馬路?

  出租車旁,白衣少女悄然佇立。熱得令人煩躁的街道上,只有她是冰冷的。周圍是一張張驚異的面孔,只有她是平靜的。死者的血漸漸向她腳下蔓延,她沒有去看這失去生命的屍體,只是抬頭望著藍天。

  她烏黑的眼睛倒影出藍天的光彩,日光的精華在她眼底跳動。

  朱昔看到她的一刹那,她的雙目輕輕闔起。刹那間,她整個身軀開始在灼熱的日光下融化,像一片輕盈的冰做的羽毛。一切都發生的太迅速,朱昔朦朧地感受到她絕世的風華,卻來不及看清楚她臉龐的模樣。

  攝氏三十度的大街上,朱昔整個人仿佛陷入冰窖。從靈魂到肢體,都已被那一瞬間的影像凍住。

  不可能,不可能!不是她,只是幻覺!只是一瞬間的錯覺!不論是什麼,不可能是她!

  他想要移動,但力不從心。望著少女消失的地方,他的腿已經完全麻木。

  我回來了。我童年的朋友們,請歡迎我吧。我終於回來了。
   
    第三章 來自過去夢魘的警告

  司空琴站在電視機前,耳旁隱隱傳來她本來以為早已從記憶中淡出的聲音。那來自童年的,埋葬在記憶深處的蒼老聲音。

  陽光在塑合金的窗戶外漸漸淡化,黑夜無聲無息地把一切包裹起來。一時間,她以為自己回到了那黴爛的地下室,她以為自己回到了那破舊而陰鬱的小鎮。

  木制的門,陰暗的樓梯,灰綠色的燈光。光亮從小窗子裏一點點退去,剩下的只有黑暗和一片寂靜。

  童年時的司空琴撫摸著牆壁。有些潮濕,手指稍微一用力,就能挖下一大片石膏。四周堆滿了東西,箱子,和早已不用的老式櫃櫥。

  房間裏散發著一股黴爛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了童話裏的鬼婆婆,把騙來的小女孩關在她的地窖裏,等到午夜的時候再抓出來吃掉她們的心髒。

  她不想去拍門了,因為絕對不會有人來給她開門。她不知道是誰把她關在這裏的,可能是奶奶。只有她會想到在孫女進地下室玩耍的時候把她反鎖在裏面。

  這也許是一種懲罰,也許只是這蒼老的女人想出的一個玩笑。她做什麼事情都沒有所謂的道理。

  幼小的司空琴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夜所經受的恐懼。冰冷的黑暗遮蔽了她的視線。她看不到奶奶的臉孔,卻能無比清晰地聽到她發怒時的聲音,像刀片一樣,四面刮著,用力刮著,入耳生痛。

  電視正在播送一則當地新聞。一個寬敞而且燈光充足的房間,一個匍匐在自己床前的少女。短而柔軟的頭發遮不住她發青的臉,也無法掩蓋她那雙睜到極限,似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

  丁香,這是丁香的家。她已經死了,就在今天。

  墳墓似的氣息撲面而來,司空琴似乎聞到了屍體上的腐臭。

  在她身後,已經打開的電腦演示著她剛剛收到的郵件。黑色的信紙,白色的字體,仿佛在對司空琴的背影發出詛咒的狂笑。

  夜已經深了。

  家裏跟他離開時一樣,整齊,安靜。沒有人出來迎接他。朱麗跟父親旅遊去了,家裏沒有別人。

  朱昔坐到沙發上,腦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馬路上那一閃即逝的白色影子依然殘留在他腦袋裏。他自認是個無神論者,徹頭徹尾地厭惡所有所謂的靈異事物。但那一刻,他所看到的東西卻好像一個無聲無息的諷刺,悄悄摧毀他慣有的思想體制。

  我不應該這麼想的。天下沒有那麼荒謬的事情。

  真的沒有嗎?小鎮裏的那個白衣少女又是什麼?

  這僅僅是個巧合,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就算她還活著,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為什麼要先幹掉我的朋友?

  朱昔的目光在房間中遊移。他不是想要找什麼,也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麼,直到他的目光落到那臺還沒關閉的電腦上。

  從他坐著的地方可以輕易地看到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整個房間,所有東西電器都是關閉的。他感覺到這安靜的房間就像一個死去的墳墓,惟一活著的只有那臺還在運作的電腦,以及他本人。

  是我出門之前沒有關電腦嗎?

  不對,我已經好幾天沒動電腦了!

  一股涼意從背後升起,朱昔費力地站起來,朝電腦走去。

  屏幕上是熟悉的收信軟件,一道藍色的光條襯托著一封信的標題:“詛咒開始的第一天”。

  這是什麼?

  朱昔隨手點開了那封信。

  黑色的信紙,白色的優雅字體,排列整齊,強烈的反差看得令人眩暈。

  “今天的一切只是一個警告。她的影子穿越時空而來,從沾染她氣息的一刻開始,你們已無處可逃。流血不會停止。她在曾經歸來的時刻歸來,在她曾經離開的那一天之前,補償你們曾經毀壞的一切。”

  信很短,只有這麼幾句話。寄信人姓名顯示是“降靈網”,也就是三天前他曾經玩過降靈遊戲的那個網。

  這算什麼意思?警告信?警告什麼?寄信的人把自己當什麼?他以為自己是什麼!

  她回來了。回來三天之後,第一次引發騷動。一切都如同四年前一模一樣……

  她回到小鎮的那一天是七月二十六日。她離開的那一天是……

  狗屁,我在想什麼!寄信的人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這只是文字遊戲,是惡作劇,是用電腦發出的統一信件,故意嚇人。把這種垃圾遊戲當真的人是蠢豬!

  朱昔“啪”的一聲把鼠標拍在桌面上。幾乎與此同時,電話鈴響了。

  “喂?誰啊?”朱昔拿起聽筒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有顫抖。他心底突然冒出一個模模糊糊的猜測,如果從聽筒裏傳出來的是那個人聲音……

  “是我,朱昔。”電話那邊的人低聲說。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有些耳熟,朱昔一時想不起來是誰。“還記得我嗎?我是歐陽操。”

  “是你。”朱昔輕輕吐了一口氣。“還沒到約定的日子,怎麼突然打電話來了?”

  “有件事情必須找你核實一下。”歐陽操直接切入主題。“三天前,你是不是也去了?”

  “去什麼地方?”

  “降靈網。那天在線的十個人裏面是不是有你?”

  “你怎麼知道?”朱昔多少吃了一驚。“別告訴我你也去了。”

  “我確實去了。”歐陽操的聲音越來越沉。朱昔想起了多年之前他們還在那個小鎮上學的時候,歐陽操每次要宣布一項重要事情時,總是這種口氣。“我懷疑阿琴也去了。郵件呢?郵件你收到了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朱昔緊皺眉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電腦。對於歐陽操這種認真的語氣,他覺得非常厭煩而且可笑。“歐陽,今天我這裏出了很多事,我不想跟你扯一些有的沒的。那封郵件顯然是統一信件,所有在那天登陸降靈網站的人應該都收到了,你根本用不著問。”

  “什麼叫做發生了很多事?”歐陽操喘了一口氣,“郵件上的話已經應驗了嗎?”

  “你有完沒完?”朱昔憋了很長時間的怒火終於爆發了,“收到一封胡言亂語的郵件你就要打電話來確認?你不覺得荒唐?”

  “你身邊是不是有一個人死了?”歐陽操固執地問。

  “就算死人了又怎麼樣?不過是巧合!跟郵件一點關系都沒有!”

  “你真的這麼認為?”

  “不這麼認為還能怎麼認為?”

  “如果我告訴你,今天我身邊也有一個人死了呢?”

  朱昔一下子愣住了。“你……胡扯什麼?”

  “朱昔,你仔細想想。”歐陽操還是很平靜,仿佛在試圖用語氣來控制朱昔的情緒。“你登錄網站進行注冊的時候,填了郵箱地址嗎?”

  “我……”

  登錄網站?注冊?對了,這個網站的注冊出乎意料的簡單,只要輸入用戶名和密碼就可以進行注冊,不必填寫任何表格。

  既然沒有輸入郵箱,那這封信又是怎麼發到我這裏來的?

  難道是組織這個活動的人,那個叫做“Reviver”的家夥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郵箱地址?或者是從朱昔本來活動的那個網站的檔案裏找到的?

  這種說法不是解釋不通。但誰會這麼處心積慮地做這種事情?目的難道就是為了嚇唬人嗎?

  “歐陽……”朱昔吞了一口唾液,“你的看法呢?跟‘她’有關嗎?”

  “我不知道。”歐陽操頓了一下,“但我不想就這麼束手待斃。”

  身後“哢嚓”一聲脆響,嚇的朱昔差點跳起來。他本能地回過頭去。

  朱麗的桔黃色茶杯在茶幾上裂開了。早已冷透的紅茶漫出來,在茶幾上汪成一灘。映著窗外的街燈,反射出一點點晶瑩的碎光。

  是紅茶。這茶杯怎麼好死不死,偏偏在這個時候裂開?

  朱昔厭惡地盯著茶幾。紅茶從茶幾上滴落到白色的瓷磚地面上,一滴滴的暗紅色,匯集成一灘。不知不覺中,他又想起了揚河躺在馬路上的樣子。

  暗紅色的血。這紅茶的顏色怎麼那麼像血,像得令人惡心。朱麗為什麼偏偏喜歡喝這麼惡心的飲料?

  “我不確定這事跟‘她’究竟有沒有關系,”電話那邊的歐陽操沒有察覺到這邊發生的事情,語調依然充滿了壓迫感,“但我確定這不是無聊的遊戲。如果這件事情的主導人真的是‘她’,那我們的問題就嚴重了。我不想就這麼幹等著,我們要保護自己。”

  “你想怎麼做?”朱昔轉過頭來,盯著對面牆上的掛曆。

  “先見面商量一下。我們三個人。”

  “我們三個人……”朱昔喃喃重複著對方的話。“你,我,還有阿琴……”

  三個擁有同樣秘密的人,在事隔多年之後重新見面……

  朱昔眼前浮現出那個小鎮的景象。殘破的,沒有生氣的小鎮。就像一個脾氣暴躁的老人,用它垂暮的氣息死死壓迫著在這裏的人,讓他們的生活失去應有的形態,變得扭曲而詭異。

  “好吧。”朱昔輕輕歎了一口氣。“我們怎麼見面?”

  紅茶向她腳下蔓延,清淡的檸檬香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她就在他後面,周身如同一片白色的羽毛,仿佛就要隨風而起,馭風而行。靜靜地,悄悄地,她對他的背影展開一個絕美的笑容。

  夜晚,11:30.歐陽操放下電話,轉身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意外的發現一個女子正站在自己背後。

  “媽媽!”歐陽操嚇了一跳。“你還沒睡?”

  “怎麼這麼晚還在打電話?”母親關切地看著他,“是不是因為那件事睡不著?”

  客廳裏,只有電話旁邊的那盞臨時燈還亮著。白天熾熱的空氣囤積在房間裏,一點一點地被戶外夜晚吸走。昏黃的燈光越過歐陽操的肩膀照射著母親的臉龐,撫平了她臉上細小的皺紋,看上去那麼年輕。

  “嗯。”歐陽操知道母親肯定是誤解了,以為是朋友的死亡讓他難以入眠。但他不想解釋。這件事是絕對不能讓母親知道的。“不過現在沒事了,我馬上就去睡覺。”

  “真的?”母親盯著他的眼睛。

  “真的。”歐陽操點點頭,“快睡吧,媽媽。明天還要上班。”

  “……好吧。”母親挪開視線,從他身邊擦過,走向自己的房間。“有心事,記得一定要跟媽媽說。”

  “我沒什麼心事。”歐陽操的目光隨著母親向臥室門口移動。她還沒有換衣服,還是那套上班時穿的淡藍色的裙子。流逝的歲月沒有給她留下多少痕跡,還是那樣瘦弱,還是那種步態,還是那略帶卷曲的長發。在這昏暗的光線下,歐陽操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她,行走在那破舊的小鎮街道上。疲憊,悲哀,但仍然微笑著。

  沒有什麼可怕的。

  歐陽操狠狠握了一下拳頭。

  誰都休想再從我這裏奪走什麼了。

    四章 走向相聚之城

  長音一遍又一遍,還是沒有人來接聽。

  林靈合上手機的那一刻,忍不住想要罵人。因為突然下大雨,不得不站在電話亭裏打手機。這已經夠惱火了,偏偏還找不著想找的人。不知道是因為潮濕還是因為手汗,林靈手裏的電影票變得軟綿綿的。

  雨天的出租車也不好叫,好幾輛過去了,都坐了人。

  “死哪兒去了?這小子自己說他這兩天要在家裏靜養的,現在又不見了。”林靈恨恨地朝著電話柱子踢了一腳。這沒事就要破壞東西的毛病是他從朱昔那裏學來的。“都這樣了,他還有精神出去玩!”

  他把票放進口袋裏,四下看了看。雨越下越大了,電話亭的玻璃朦朧一片。外面的街道變成一張模糊的彩色水墨畫,能隱約看到人影移動,卻看不清他們的面孔。

  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了。  林靈無聲地歎息。揚河出事的街道和朱昔那時的表情又一次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

  第一次看到朱昔臉上出現那種表情。震驚,恐懼,微微痙攣,似乎隨時都可能崩潰。

  揚河怎麼會碰上這種事情?到現在我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朱昔那時候大約也嚇傻了,眼睛在人群裏來回轉,哪兒都看見了,就是不敢去看揚河。我當時還怕他失去控制,幹出點什麼來,但他什麼都沒做。

  林靈看了看手表,下午兩點整。本來這個時候他應該在補習班考試,可昨天的事情擾亂了他的心緒,他逃課了。

  人怎麼那麼脆弱?一下子就沒有了。真說不上來什麼滋味,想必朱昔的感覺跟我一樣吧……說起這個混賬來,他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作哥們?哥們就是這個時候應該互相支撐。他可好,一個人不知道跑哪裏躲著掉眼淚了。

  朱昔掉眼淚?

  林靈忍不住笑了笑。把這個荒唐的念頭從大腦中驅趕出去。他這個不喜歡學習,粗魯暴躁的朋友是不會哭的。朱昔身上有某種東西,是馴服成性的林靈永遠做不到的。

  那無所畏懼的精神,超乎常人的體力,還有那怨毒的眼神。

  沒錯,怨毒的眼神。

  林靈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就在用這種眼神環顧身邊的人。林靈本來以為那是他對學校表示厭惡的一種方法,後來才知道並不是的。讓他如此仇恨的並不是眼前的事物,而是他以前的生活。

  在還沒有認識他的時候,朱昔究竟經曆了什麼?他覺得如果自己也經曆過跟朱昔同樣的事情,也許他也能擁有朱昔所擁有的,那種讓人“臣服”的力量。

  林靈胡思亂想著,下意識地學朱昔一樣把手放進口袋裏,朝身後的電話機靠上去。

  短短一刹那,他的身體突然頓住了。他感覺得到,自己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一樣冰冷而柔軟的東西。

  白衣少女在他身後悄然站立。她不知道從哪裏來,沒有帶傘,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卻依然是幹燥的。她也沒有穿鞋,雪白的赤足踏在粗糙的人行道上,絲毫沒有被街上泥濘弄髒的痕跡。

  “你……你是誰?”林靈的舌頭變得有點不聽話。他被這突然出現的少女嚇壞了,他從沒看到過任何一個女孩子是這樣的。除了頭發之外,全身雪白,白得像是在發光。“你……躲雨嗎?”

  少女沒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微笑著,向林靈伸出手。

  無比美麗的一只手,在林靈臉上撫過。像一陣雨絲,溫柔得沒有一點真實的觸感。留下的只有一陣潮濕,和一絲清爽的檸檬香氣。

  大雨不知不覺間停歇。窗上的雨幕逐漸滑落,陽光穿過濕淋淋的玻璃,照射著這狹小的電話亭。

  少女已經不見了,剩下的只有林靈。他靠著電話亭的門,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永遠不可能再動了。

  火車飛速前進著。鐵軌單調重複的響聲,乘客的喧鬧,在此刻聽來像是情景劇嘈雜的背景音。

  “我已經在路上了……是,我自己一個人。我撒了謊才出來的。”

  司空琴的手放在小桌上,緊緊握著那瓶飲料,用這種方法來讓自己獲得一點平靜。車窗外荒涼的原野景色和電話裏傳來的聲音都在觸動著她的回憶。丁香死去的樣子還在她眼前盤旋。自從離開那個該死的小鎮以來,她第一次又感受到了那種窒息的味道。仿佛連空氣都有了重量,壓在身上,越來越沉。

  “我相信你說的,真的完全相信。”她對電話說,“朱昔也不應該懷疑的。”

  “阿琴,”電話裏的聲音打斷她,“當時我的第一反應也認為是‘她’,但現在仔細想想,也可能‘歸來’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人。”

  “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也說不清楚……等你到了再說吧。無論如何,小心自己。”

  “我知道,我現在盡量呆在人多的地方。只要她不在我身邊,就無法對我做什麼,對吧?”

  “希望是這樣……”

  “歐陽。”司空琴把臉轉向車窗。“你還沒有變嗎?”

  “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還跟以前一樣嗎?還跟以前在那個小鎮時一樣?”

  “……現在我絕對不會任由命運擺布。”

  “可是你要跟命運爭奪的人呢?”司空琴無聲地笑起來,笑容中隱藏著一絲苦澀。“你要保護的人還是當年的那個人。”

  電話那邊暫時沉默了。

  “我說對了?”司空琴歎息起來,“好吧,見面再說吧。再見。”

  火車依然在行駛。距離歐陽操所在的城市已經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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